有求于神与有求于人

生活 徐贲
一个人的成长过程 终究是从有求于人 变成有求于己


春节过后,妹妹家的打扫阿姨回来了。她高兴地说,她进门4年的儿媳妇有喜了,我们都向她道贺。因为高兴,阿姨的话比平时多了一点,她告诉我们,这是在定慧寺求来的福报。我问,求的是哪位菩萨?她说是观世音菩萨。我问她只求了观世音菩萨吗?她说求了庙里所有的菩萨,因为进了寺院就要求所有的菩萨,一个也不能少。我又问,既然所有的菩萨都求了,怎么知道帮上忙的是观世音菩萨?她说,因为她是怀着诚心专门求的观世音菩萨。


在大多数虔诚的中国信众心里,观世音菩萨的地位最为特殊,信众们大多也只记得其名字。哲学家告诉我们,在所有的信神宗教中,无论是一神教还是多神教,神体现最高价值,体现至善与至美。因此,神对一个人有什么特殊意义,往往取决于什么是他心目中的至善或至美。当然,一般老百姓求神时,并不太在乎什么至善至美,神的法力比善或美重要得多。这位阿姨不过是为儿子向观世音菩萨求子,她向其他菩萨祈求的也不过是太太平平、阖家康乐。如此谦卑的要求代表了他们心目中全部的幸福生活,至善至美离他们艰难而平凡的生活实在是太遥远了。


然而,哲学家对宗教发展的解释,却似乎能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像观世音菩萨这样的“神”,在普通中国人心中有着如此特殊的地位。


宗教是从以母亲为神的阶段发展到以父亲为神的阶段的。哲学家艾里希·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一书里指出,母爱是无条件的,母爱保护一切,帮助一切。母亲爱孩子,因为那是她的孩子,而不是因为孩子优秀或听话,也不是因为孩子能满足她自己的愿望和要求。父爱则是有条件的。父亲规定原则和法律,父爱的程度取决于孩子服从他的程度,“父亲最喜欢那个与他本人最相象、最听话和最适合当他继承人的儿子”。


即使在只信奉父式主神的宗教里,人希望得到母爱的愿望仍以某种形式保留下来。比如,罗马万神庙里仍然有慈母的形象;犹太教中一些神秘主义流派里,保留了母神的许多特征;天主教里,有圣母院和圣母玛利亚⋯⋯中国的民间信仰里,似乎没有一位特别的父式主神,因此,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便以慈母形象成为许多人心目中的主神。


成年人有苦求时,或许首先会想到神明或菩萨,孩子在有求于人时,首先想到的则是父母。父母如何应对孩子的要求,答应或不答应孩子的哪些要求,就成为一种潜移默化的成长教育。这不只是如何要求帮助、向谁要求帮助的教育,而是一种爱的教育。


要求与乞求不同。我们只向爱我们的人——至少是有理由或应该爱我们的人——要求帮助。母爱是无条件的,不管孩子做错了什么,在孩子有求于她时,她总会给予爱护或帮助。这样的爱是不容怀疑的。弗洛姆说,“通过努力换取的爱往往会使人生疑。人们会想:也许我并没有给那个应该爱我的人带来快乐,也许会节外生枝——总而言之,人们害怕这种爱会消失⋯⋯靠努力换取的爱常常会使人痛苦地感到:我之所以被人爱,是因为我使对方快乐⋯⋯我不是被人爱,而是被人需要而已。”正因如此,无论是孩子还是成年人,都牢牢地保留着对母爱的渴望。但是,只有母爱没有父爱,又有使人失去自我要求和自我判断能力的危险。


父爱则是有条件的。“我爱你,因为你符合我的要求,因为你履行你的职责,因为你像我”。 父爱有其积极的一面,它要求我们努力争取才能得到;但也有消极的一面,父爱要求服从,违背父意是一桩罪孽,享受父爱的代价是屈服和顺从。


但一个人的成长过程,终究是从有求于人变成有求于己。无论是相信一个无条件爱自己的母亲,还是一个能帮助自己的父亲,都是成熟之前的幼稚状态。这种幼稚状态虽然被许多成年人克服,最终还是以求神拜佛这样的形式保存了片段。


本文作者系美国加州圣玛利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