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相亲角啊,就是一个农贸市场”

有意思网 杨帆
鄙视与被鄙视往往同时存在。相亲的目的,是为了相爱,张姨特明白这一点。


“其实这相亲角啊,就是一个农贸市场”,张姨这句话的时候,公园相亲角里的人已大多散去,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反而显得无所适从。对于相亲角的大多数,这注定又是没有任何收成的一上午。


跟在相亲角里的很多人一样,张姨并不喜欢这里,却要心甘情愿成为其中一员。


三十五岁的女儿回国后,六十二岁的张姨毅然放弃成都的养老生活来到首都。这个岁数开始“北漂”,张姨之前想都想未过。


每天八点钟左右,张姨会准时来到公园相亲角,一沓A4纸打好的征婚启事已经有点皱巴,张姨一一展平,虔诚得像一场仪式:


女,82年(狗),166,留学加拿大硕士,北京户口。要求:30-42岁,身高175以上,京户,人品好,性格优,联系电话:1392938****。


启事是张姨写的,后面要求也仅是张姨个人意见。


女儿大了,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主意,并不同意张姨到相亲角。而且放出狠话,决不跟张姨相亲角物色的人选相亲。张姨苦口婆心且锲而不舍,动情处泪眼婆娑,女儿终于不忍,软下来说:“去吧,起码你能给自己找点安慰。”


得到了这句肯定,张姨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退一万步来说,万一真的找到合适的人呢?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张姨怎么都觉得这事儿有意义。


懂得多点投放概率增加的道理,同样内容的征婚启事张姨会随身带五六份,趁着穿过树荫散落的曦光和鸟鸣,分散放到相亲角各处,端端正正摆好。


然而即使这样,张姨的留在纸上的号码也鲜有人拨打。


相亲角去的人很多,但很多目的并不严肃。


来公园的游玩的不在少数,很多人只当好玩,掏出相机对着大爷大妈们一阵乱拍。张姨有涵养,只是对这种人投以冷眼,若那人还不识趣,旁边大爷大妈往往先按捺不住:“哎,说你呢,拍什么呢!这是别人隐私你知道吗?”


张姨会附和一句:“就是!”,若那人胆敢辩驳,周围大爷大妈们便一拥而上,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对其批评教育,直到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有的大妈比较激动,按捺不住想要动手:“给我看看你拍的什么?你必须得把拍我们的照片给删了!”


既然叫做“农贸市场”,便有利益可图,引来不法分子光顾,遮遮掩掩将相亲启事拍做自己手机里的相片。这些人往往为婚介公司中介,将信息整理,化作自己资源用来盈利。狼子野心不敌目光雪亮,大爷大妈往往识破而唾之:“你这干点什么不好,缺不缺德呐。”“哎呦,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干这个!”“你这也是当妈的年纪了,给自己积点德吧!”


这个时候的相亲角,是一个同仇敌忾的团结集体,为共同利益的斗争和努力,让这些爷爷奶奶岁数的人重燃革命时期的斗志。


这个地方时常涌进老外,惊异地打量着相亲角各处。一位外国友人好奇问我为什么中国这么多人丢东西,聚在一起摆上满地寻物启事。我急忙告知真相,说这是一处给子女找对象的地方,老外们表情更加惊讶了。


有些导游深知此情此景为中国特色文化,特地将老外带到此处猎奇。老外还算有礼貌,偶尔有想拍照的,大爷大妈警觉伸出手左右摇摆,嘴里喊着:“NO,NO,NO!”老外们便不敢再拍了,每到这时候,相亲角也充斥着欢乐的气氛。


欢乐的时候总是短暂,相较真正的“农贸市场”而言,相亲角成交量过低。


很多人的认识其实很清醒,譬如张姨便心里清楚,这里找到未来女婿希望渺茫。但相亲角里毕竟曾有两三个成功案例被大家反复提起。张姨在这里六个多月,这故事经常被人当成功案例拿来安利,宛若烛光,给人以温暖的希望。


姑娘大事未成,张姨说自己这岁数别无盼望,只希望女儿赶紧成家。女儿说自己不着急,张姨听这话心里来气。女儿说自己公司有个弟弟对自己不错,张姨心底又不同意,那男生才27岁,结婚对他而言并不急迫。她怕这人跟女儿谈几年恋爱最后分手,反而更耽误了自己闺女。


张姨知道想多无用,却避不开间歇性心急如焚。年岁越长,张姨说自己跟不上这时代了,偏偏不甘心自己无能为力的样子。公园里老头老太太们这种感觉的不在少数,相亲角便是无力症候群聚集地。好在这里大家能说说话,诉诉苦,撇一撇心里难处。刚起个头,听者即懂,彼此一声长叹;难受时摸一把眼泪,闻者动情,投泪以报,这时的相亲角比任何地方都有人情味。


地方待久,很多人都已经熟识。张姨待了六个多月,相识的人也走了很多。很多不是达成了目的,而是家在外地,没法常驻北京。张姨说以前有个重庆来的王哥,每天都特早来公园给闺女相亲,坚持了一年多。盼望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差,终于一天说身子熬不住了,回了老家。


还有很多人没有打招呼就消失了,在相亲角里,希望作为一种消耗品极为稀松平常。无望的人走了,又有人带着希望来。有的大爷大妈的孩子终于找到对象了,虽往往不是在相亲角成的姻缘,也都会在这相亲角引起一阵激动和沸腾。然后大家想着自己这摊子事儿,心里有各自的酸楚难过。


子女找着对象后,家住北京的大爷大妈很多依旧按时来公园。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惹人记恨,而是习惯了这种方式的生活,待在家里,反而寂寞。


早晨先在相亲角转转遛弯儿,偶尔瞅眼地面纸片上的条件,便可指点江山:“你家这孩子跟西北角的那家合适,都是属蛇的,一承德一唐山离得也不远。”然后在对方道谢中来一句:“没事儿,谁家孩子这样不着急啊。”背手远去,深藏功名。


当然,张姨说这种修成正果的是少数,有的男孩父亲已经在公园三年了,还在给孩子找。有的帮大女儿找完,接着给二女儿物色;有的人很长时间不来,一打听,原来孩子结婚了。过了一段时间,又在公园瞅见,一打听,离婚了,要重新再找。


鄙视与被鄙视往往同时存在。相亲的目的,是为了相爱,张姨特明白这一点。但她也怕委屈着女儿,自然无法放弃对女儿另一半人选物质上的要求,何况自己女儿条件并不差。


张姨心里门儿清,相亲角里看似龙凤遍地,但实际鱼目混杂:五千六的月薪可以四舍五入成月薪过万,村妇容颜也要写成貌美肤白,政府保洁敢写成事业高管,摇号租户也编成有车有房。江湖水深,但为人父母,都有自己孩子配得上皇亲国戚的自信,相亲角成功率低是有原因的。


张姨挑着别人,也被别人挑剔。之前有对夫妇在公园帮儿子相亲,和张姨女儿条件啥都合,测八字连生肖时辰都对的上。但后来对方老两口还是拒绝了,理由是自己家北方人,怕饮食习惯和张姨家南方人吃不到一块。


张姨不无心酸的跟我说,自己姑娘现在是有北京户口的,但作为一个刚刚拿到北京身份的人,依然免不了被往上三代都是北京人的北京籍所嫌弃。


每天相亲角的守候,都是一场自命题的任务,比早前自己上班时都要准时。


时间临近中午,张姨设置的手机闹铃响起,是赵雷的《成都》:“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哦哦哦~~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这表示时间已到,成都的张姨要回去给北京的女儿做饭了。女儿住的离公司近,每天到了饭点儿回家吃饭,能让女儿吃上自己做的饭,张姨觉得心里舒坦。


公园里的人零零散散,有的人寻一口吃的,然后继续参加“农贸市场”的下午场,在不远的中山公园。参加的人也都跟上午这边差不多,大家这样日复一日,宛若轮回。当然慢慢也会有新人加入,或者有缘人来物色姻缘,所以总有新的盼望。


我亦准备撤退,走出去不远,右前方的老大爷在一位老太太前面停住。两个人对望几秒,大爷微微颔首,开口道:


您那边,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