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田小娥的刀子,如今在女德班闪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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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娥的悲剧依然在上演 手握梭镖的鹿三们依然活着



再一次火起来的“女德班”,让我想到了田小娥——这个白鹿原上最美、也是最不幸的女人。


“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地永远翻不了天”、“女人不该往上走,就应该在最底层”……“女德班”学员们俯首称是的谬论,恰恰是田小娥惨死的根源。


她挣脱“过得狗都不如”的封建婚姻,飞蛾扑火般寻求欢愉与爱情。一个女人,胆敢伤风败俗,追求个人幸福?小娥成为人们眼中的荡妇,受尽冷眼与折磨,被杀害,骨殖烧成灰,压在六棱塔下永世不得见天日。


杀死田小娥的,是一把名为“女德”的梭镖,刀刃至今还在闪着寒光。


“女德”害死田小娥


在女德的规章体系下,一味顺从才是女子的“正道”。讲师大肆鼓吹男权:“无论丈夫说什么,我都只说:是,好,马上。”


但小娥不甘服从。父亲把她嫁到富贵人家当小妾,她拒绝充当老男人的“泡枣儿”工具,愤恨地把枣扔进尿壶里,无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封建礼教,主动选择黑娃作为她的男人,由此被安上了“违背女德”的罪名不得翻身。


黑娃带小娥来到白鹿原,仁义白鹿村却不容她。


乡邻侧目,族长白嘉轩以礼法之教拒她于祠堂之外,两人只得在村东头相依破窑。


“风搅雪”的农协革命失败后,黑娃出逃避难。孤苦的小娥在时局动荡中艰难度日。


农协革命中被批斗的总相约田福贤带给她报复性的羞辱,村里第二大家族掌门鹿子霖趁人之危占有她,族长白嘉轩为警告鹿子霖鞭打她,鹿子霖为报复白嘉轩,又怂恿小娥去勾引族长之子白孝文……


在白鹿两家的斗争中,无辜的小娥被男人们撕扯着,作为霸权争夺战的工具,也沦为明争暗斗的牺牲品。


带着对黑娃的思念,对白孝文的歉疚,对白嘉轩的畏惧和怨恨,对伪君子鹿子霖的无奈,对自己苟且生存的屈辱,小娥活得痛苦。


在三纲五常的伦理道德下,在贞洁妇道的压迫下,这个美丽又灵动的女人被毁灭、被沉沦。


梭镖的寒光依旧


黑娃的父亲、忠心耿耿的白家长工鹿三,眼睁睁看着东家予厚望的长子白孝文,因儿媳小娥落魄为乞丐。作为伦理道德的守卫者,他决意亲自除去祸水。


小娥最后的一声“大(爸)”喊得格外委屈。她的生命,伴随着身为女性的悲哀而终结。


小娥死了,梭镖还在。如今,寒光闪烁的梭镖外,裹了一层柔软的假象。


据“女德班”学员说,每天学员和老师互相鞠躬问好,宣扬女德的讲师和义工,讲话温柔又和缓。“女德教母”丁璇甚至打出亲情牌:“如果觉得我这话可听呢,就当一个老妈妈、老奶奶跟小女儿讲,听听就行了。”


这里的确没有江西豫章书院动用戒尺、龙鞭、关小黑屋的体罚,也没有杨永信式的电击疗法。但恰恰就是讲师的“循循善诱”,浪子回头的“现身说法”,磕头认错的“驯服姿态”,公开忏悔的“催泪仪式”,牢牢抓住人性的弱点,用偷换的概念、混淆的常识和扭曲的三观,荼毒女性的心智。


“女德班”学员中有学生、白领、中学教师和女企业家,其中不乏离婚、堕胎等不幸经历的女性群体寻求安慰和治愈。在那些女性最需要正确引导的茫然时刻,“女子就该在底层”、“女强人不会命好”的有害思想更进一步把她们推进了丧失自我的深渊。


倒退式宣扬“男尊女卑”不仅贻害无穷,甚至会毁掉意志不坚定、思想未成形的女性的一生。若女性深信自己是男性的附庸,那么她很难成为一个有尊严的、独立的、大写的人。


谦卑温和、道貌岸然的外表就如同画皮。看似善意的外表下,“女德班”的本质依然是会“吃人”的毒瘤糟粕。


屡禁不止的背后


当人们被“女德班"的谬论震惊时,疑问随之产生:为什么已经21世纪,女德依然可以如此张狂?


披着“传统文化”的外衣,打着“国学”的旗号,“女德班”登堂入室。真正的“德”不分性别,只针对“人”本身。而“女德”对于两性的行为规范严重双标,鼓吹男权,压制女性,甚至极端到劝导女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逆来顺受,坚决不离婚”的地步。


缺乏认知的人们为“女德班”提供了滋生的温床。遇到人生困境,妥协自然是容易的解决办法。“女德班”熬了一锅毒鸡汤,告诉大家无需思考,不用奋斗,只需一幅低眉顺目的姿态就可以渡过难关。


不能或不愿独立思考的学员们饮鸩止渴,对早该唾弃的落后思维俯首帖耳。


敢于抗争的田小娥死后被棱砖塔镇住,正如封建礼法对女性的自主精神充满诅咒,而这种诅咒一直延续至今。


学者梁文道曾表示,当社会道德观开始虚无化,便开始“从女人下手”,强调“女德”用以约束女性的身体,束缚女性的思想,试图让社会家庭秩序变得更加稳固。


“女德”的本质是复辟男权。田小娥的悲剧依然在上演,手握梭镖的鹿三们依然活着。


不少学员是在亲友的鼓励和推荐下来到女德课接受荼毒。“老公希望我恢复女子的性德和柔顺”、 “我阿姨来过这里几天,她说挺好的”、不少父母希望孩子乖顺,也把子女送进去接受“传统教育”。


他们的推波助澜,可能会把亲人变成一个失去人格的傀儡,一位定制出品的封建女奴。


更可怕的是,大多数“女德班”成员心甘情愿地接受着残害,心悦诚服地接受着摧残。女人对自身价值的怀疑,更严重地作践着女性的尊严。


上个世纪,作家萧红曾经感叹:“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一个世纪后,当我们都觉得天空变高、羽翼逐渐丰满时,“女子点外卖就是不守妇道”的谬论带来了令人警醒的一击。


当两性观念进一步变得平等,歪理学说依然钳制着部分女性的认知停滞不前。


社会拒绝倒退,思想需要向前。保持独立思考、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应该成为每个人的必备能力。


当“女德班”学员们跪在台上为自己的“罪过”痛哭流涕时,我却想起了小娥曾昂然站在白鹿原的晒土场上,向众人诉说着她无愧的一生。此时的她,是悲愤的女鬼,更是抗争的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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