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棵树说起:日本的传统手艺为何那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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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棵树说起:日本的传统手艺为何那么棒


树化为木,生命便短暂。禁不住风吹日晒、雨淋虫蛀,更是遇火即燃。因此,历史上幸存的木质建筑并不多。


北京故宫太和殿算一处,日本国宝法隆寺也算一处。前者有近600年的历史,后者已经存在1400年之久。


宫殿木匠,是日本专修庙宇殿堂的匠人。他们奉行一种信念:如果是千年的树,那你至少要让它再活千年。


如今,掀开塔顶的瓦,被压得微微弯曲的木料还会散发扁柏特有的香气。这源于当年的木匠费尽心思,让不同木材在最适合的位置上发挥作用。正因如此,木质建筑才能伫立千年。



《树之生命木之心》(天地人三卷)


理想国 出版


以上故事来自这本书《树之生命木之心》,它的作者盐野米松用了三十年走访了近千位手艺人。日本的传统手工艺为什么如此出色?关于这个问题,这本书说得最明白。



社会氛围要好

老手艺才能“逆流而上”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建筑!”18岁的小川三夫第一次见到法隆寺,便被深深震撼。并非匠人家庭出身的他,决意半路出家,拜师西冈常一,从头学起,立志做“栋梁”木匠。


那正是日本经济爆发的60年代,别人都涌进欣欣向荣的新行业里拼搏,而他,无异于另类中的另类。


父亲忧心忡忡:“处在顺流而下的河流中,你却选择逆流而上,什么风景都看不到。”


师父西冈语重心长:“你可要想好,从事这一行,你可能吃不饱饭,成不了家。”


小川却很自信,执意放手一搏:“师父手艺精湛,我学成后怎么会没有好发展?如果我失去工作,那就是社会的问题了。”


西岗与小川,师徒二人


三十而立,当年埋头磨工具的小学徒果真继承了师父的衣钵,独创了鵤工社,收下20余位弟子,承接全国各地寺庙佛阁、厅堂、高塔的修筑。


相比师父,小川和他的鵤工社幸运地赶上了好时期。


师父西岗那一代手艺人是吃过苦的。法隆寺专职木匠的津贴仅够温饱,即便如此,他从未接过建造民宅的活计,没项目收入时只得靠种田来养家糊口。在最困难时甚至卖掉了农田。


艰难的生活撑起的,是宫殿木匠的倔强与尊严。 


西冈和他所修建的法隆寺


目睹一切的小川,下决心要做“能吃饱饭的宫殿木匠”。


他的确做到了。得益于辛勤的劳作,也得益于好的政策。90年代起,日本政府专设“无形文化财产”款项,评选“人间国宝”奖项,为濒死的手艺开设纪念馆,培养继承人才。民艺复兴逐渐有了起色。


在日本,全社会都对手艺人都怀有敬意,很多人为孩子和公司起名时,非常乐意带上一个饱含美意的“匠”字。不论任何工种,铺房顶、编箩筐、做鱼钩,打铁、染衣、伐木、烧炭,只要手艺精湛,那就是了不起的匠人。


“当大家都尊重手艺人,他们便知道自己的地位崇高,一定会更负责任去传承自己的手艺。”盐野深有感触。



连匠人本职都没有做好,

别人凭什么尊敬你?



一位西安手艺人曾带着自己制作的笼屉来见盐野。


盐野只接过笼屉转了一圈,就被没磨好的竹片扎痛了手。更有一处细节让他直摇头:固定外围一圈的杉木片的工具,居然是粗劣毛糙的彩色塑料绳!


这种情况,在日本匠人身上决不允许发生。


真正用心的手艺人,会用柳条编制出好看的花样,来固定木片两端。正是这种看似可有可无的细节,触动了客人“必须要买下”那根心弦。


日本匠人对自己的手艺格外苛刻,有一种近乎于自负的自尊心。


做箩筐的人一定会把藤条的边缘处理光滑;

做鱼钩的匠人每天对着阳光细细检查徒弟作品的窝弯儿是否过关;

木盆师悉心削磨盆的内壁,做出海水涟漪的形状才好用来揉荞麦面;

打编手艺人亲手采集蓬莱竹、山樱树皮、藤蔓、山琵琶枝等五六种材料,只为做一把好簸箕。


木匠做活时候所用的工具


好木匠格外珍视他们的工具。 完美的建筑不仅表面看上去很棒,看不到的细节也很精细。那都是用锋利的工具,一遍一遍反复精心刨出来的。


因此,学徒入门第一件事就是磨工具。西冈师父曾说:“你的灵魂就在你手里的工具上,在刃部的前端上。”不倾尽全力认真去磨工具的弟子,自己都会不好意思。


他们日复一日地磨枪刨、谭凿、手斧这些古老的家伙,直到用刨子做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刨花,才算过关。


这个过程,有人要五年,也有人要十年。

做不好,就一直磨下去,直到满意为止。

潜心做事,直到做好为止。


摆在博物馆里依然会死掉

用起来才是真保护



盐野随身带有一个手掌大小的樱树皮名片盒,暗红的底色中隐约透出黑色波纹,接缝处一排整齐的小锯齿。家里的柳条饭盒和豆腐篮子也是他钟爱的美物。他喜欢这些民艺品,愿意把日常的角落用传统美填满。


和盐野一样,大多数日本人家中一定会放置几件传统手工艺品,不一定名贵,甚至相当简朴。插花的瓶、泡茶的瓷杯、煮米的锅、草编筐、树皮笔筒。看似不起眼的细节,让传统与现代丝缕相连。


所谓保护,绝不是把老手艺放到博物馆里变成徒有虚壳的摆件,也不是让它们以粗制滥造的旅游小商品的身份尴尬地存在。活力十足地用在生活中,才算是对手艺最大的珍爱。



传统美育教育熏陶下的日本人对审美要求极高。民众自发地支持传统手艺,因为他们无法舍弃这份取之自然、用之生活的美感。


即使衣不蔽体的年代,人们也会把补丁做成花朵状,把脚上的草鞋编织得格外精巧,还要用旧衣服的边角料缝制出一个穿脚的绳子。


在如今的日本,无论是别墅还是高档公寓,房屋里必定留有一间榻榻米的房间。屋里的桌椅陈设,一切都美得古香古色。


打电子游戏长大的小孩子,依然会用"花开了"、"雪落了满山'这样古老的寒暄打招呼。”铁匠在描述熔铁时所需的温度时,他说不出具体数字,但会这样告诉盐野:“哈,只要看到比晚霞的颜色更低一点、又稍微明亮一点,类似那种梅子酱的颜色,把铁放进去就没问题啦!”


你可见日本人有多热爱自然的四季风土。


传统手艺,是连接人与自然的一道光,传统工艺失传,人从自然获得的智慧也随之消失。


必要的改良,有助于老手艺与时俱进。


上世纪50年代,很多日本工匠千里迢迢来拜访日本民艺运动发起人柳宗悦,请求他帮助自己的手艺流传下去。如今日本的许多陶瓷、木器、剪纸、纺织,树皮和竹子制作的工艺品,大多是柳宗悦联合设计师改良后,才存活至今。


做捞豆腐的金属笊篱网是个老活儿,随着做豆腐的人渐少,传统金网编织手艺便转移到滤茶器上。如今更是别出新意地用在灯罩上,光在墙壁上一打,古老的炊具就在好看的光影中活过来了。


KANAAMI-TSUJI


现代伞问世,那么竹子和油纸制作的传统和伞只能自生自灭吗?看看这些传统又现代的艺术品:竹骨简洁优美,油纸透出柔和的光线。以和伞为原型,设计师还做出了伞状裙摆的衣裳。民俗的姿态也可以相当前卫。


kotori纸灯


原料缺失、手艺人不做了、没人用了,这三点是传统手工艺的消失的前提。若无人问津,再精湛的手艺,等待它们的只有萧条没落。


到这里,一切都有了答案。


民众对传统手工品的热爱和回归,才是复兴手工艺真正强大的动力。


日本对传统工艺的保护的确相对较好,但即便如此,“许多手艺也在快速消亡,不少技艺永远找不回来了。”盐野面带失落。


农具打铁,打编簸箕,手磨鱼钩,柳编手艺,鲨皮作舟……这些在四五十年代的日本还随处可见的手艺,只消短短一代人光阴,几乎都成了绝唱。



“让更多人发现手艺之美,或许是上天安排给我的任务吧。”盐野勤恳的笑容中有掩饰不住的凝重。



盐野观看匠人工作




衰落,是传统手工艺在工业化时代里无法避免的命运。


谁也无法阻止世界马不停蹄向前奔跑。尽力抓住古老事物消逝的尾巴,并留下点什么,已让盐野感到幸运与喜悦。


保护手艺,并不是可惜那几只竹筐或几条木船,人对于材料的尊重和丰富的认识、对工艺个性的强调,以及在劳动中习得新的知识,这些是机器远远不能代替的。


盐野还曾写过一本书《留住手艺》。


当这本书首次出现在15年前的中国,波澜不兴。近年,理想国决定重新出版它的增订本,却引起了相当的轰动。——正是手艺快速的衰亡,激起了人们珍惜并复兴传统它的强烈愿望。


“理想越远或不可实现,现实就越接近理想”。往往那些意识到衰微的人,就是带来复兴的人,比如点开标题,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我。


本文部分图片来自《留住手艺》、《树之生命木之心》,理想国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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