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乐之城》:我们歌唱爱情,也终将独自远行

有意思网 杨时旸
啦啦啦,我们唱过,然后淡忘

“可是,这太怀旧了。”“就是因为它太怀旧了啊。”处于热恋中的米娅把自己写的剧本分享给男友塞巴斯蒂安。她不太自信,急需鼓励,但也害怕言不由衷鼓励会鼓动着自己更加不切实际,但塞巴斯蒂安真的喜欢那剧本中散发着的迷人的怀旧气息。有关怀旧的这两句对话几乎就是85后导演达米安·沙泽勒借着男女主角的口说出了自己的心绪。


是的,《爱乐之城》是一部“太怀旧”的电影,显得和这个时代大银幕上溢出的塑料感的流光溢彩格格不入。达米安·沙泽勒像个坚定的反潮流者,怀揣着一颗与生俱来的老灵魂,固执地把一个当代故事涂抹上做旧的色彩。从开场那段在拥堵的高架桥上的歌舞开始,这一点就已经显露无疑。其实,不只是色彩和韵味,《爱乐之城》中的一切都是“怀旧的”——爱情、梦想、失落与遗憾,这些主题又有哪个没有泛着复古的光泽呢?换句话说,这部电影有着有趣的“分裂”,它有着与众不同的、夸张的外部形式——大规模的歌舞和那些烘托感情的超现实拼接,而与此同时,它故事中的一切又都如此古典。



客观地讲,无论是出演塞巴斯蒂安的高司令还是饰演米娅的石头姐,他们的舞姿也不过尔尔,并不花哨和讨巧,但就是有一种特别贴合主题的、恰如其分的笨拙。这个故事书写了爱情最经典的样貌:二人识于低微,相互扶持,坚信未来终会闪耀。沦落于饭店弹奏圣诞歌的塞巴斯蒂安梦想恢复爵士乐的伟大传统,屈居于咖啡馆做服务员的米娅坚信戏剧的独特力量,但现实却有着不动声色的强硬和残忍,他们各自偶遇机会,也曾短暂迷失,后来在某个岔路失去了彼此,又在多年后重逢,但也只能相视一笑。你看,还有什么比这更古典的都市爱情故事吗?所以,北上广的年轻人们对于这部电影心有戚戚,并不令人意外,一对儿奔赴大城市实现梦想的年轻人,在各种阻挠中,奋力抓住彼此。那对恋人又是多少人的镜像呢?


贫困中的热恋,分手后的成功,梦想的通路与歧途,人生的一切不可知与不可得。《爱乐之城》中呈现了爱情在普遍意义上的一切甜蜜与哀愁。从某个角度看,它像是歌舞版的《Begin Again》,又像是《爱在……》三部曲中的男女主角错失了彼此后的续集,他们的爱情突然而至,降临如电光火石,最终到了岔路的路口,二人也同样不知所措,顺水推舟,各自漂流。他们坐在山顶的长椅上,米娅问,“我们到哪了?”塞巴斯蒂安顾左右言它地说了个地名,米娅说,“我是说我们之间走到哪了?”是啊,这几乎是每一对恋人的终极命题。你总要有个说法,要么更进一步,要么各自撤退。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们都处在了一种小心翼翼维系平衡,但故意躲避抉择的状态中。那种状态不可能永恒,但就是那种微妙的不可知让所有人迷醉。或许,这种感觉才是热恋吧,摇晃、刺激、一切都有可能,而一切也都会在瞬间熄灭。



《爱乐之城》的有趣之处在于,它不只呈现了某种炽热,还呈现了爱情中的吊诡。塞巴斯蒂安的老友在他落魄时来找他,让他加入自己的乐队,有着不错的薪水,大公司的资源,全国的巡演以及各大杂志的封面,只是,那音乐有点别扭,部分满足自己,部分服务他人,按照塞巴斯蒂安以往的性格,他或许会不屑地拒绝,但彼时,他已经反抗得太久,即便他再格格不入,即便他再有着“原教旨主义”的爵士梦,但他也会被润物无声的现实感染和融化掉一角。他接下了那份工作,逐渐沉溺于掌声和商业回报。他觉得自己的选择会讨女友米娅的欢心,至少这些物质基础会让二人的关系更加稳定,但在米娅心里,对方的行为或许正在流于平庸,那些时髦的电子音乐正在默默地腐蚀这个男人曾经坚固又伟大的梦想,现在,坐在自己面前,讨论着巡演和收益的塞巴斯蒂安,不过正在成为一个操持着钢琴的业务员,开始认可平庸,甚至享受平庸。有时,爱情就是如此不可言说,有些人注定只能彼此牵手走过荆棘,有些人只能共同享受坦途,当你觉得为了讨好对方,试图改变自己,有时却正在走向反面。


《爱乐之城》呈现了爱情和梦想,但其实并没有声嘶力竭地歌颂爱情与梦想,它写它们的光彩,也写它们的无奈,那些意料之外的欣喜,也有命中注定的分离。所以,你眼见着爱情即将成全,梦想即将成功,但导演就倾覆了一锅鸡汤。米娅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甜蜜的生活,成为耀眼的明星,塞巴斯蒂安有了自己的爵士俱乐部,面对人头攒动的观众,他无需再去用那些时髦的音符迎合大众。你说,这一切是人们努力奔赴的结果,还是命运中不可捉摸的定夺?他们就是无法在一起实现这一切,圆满终是梦幻。


出生于1985年的导演达米安·沙泽勒对于音乐题材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无论是上一部备受关注的《爆裂鼓手》还是这次的《爱乐之城》,其中的主人公都像他自己一样执着又疯狂。而他也不只会书写癫狂,他会在不经意间给你柔软的一击。米娅曾经随口说了一嘴,自己的老家在一座图书馆的前面,在他门分手许久之后,一个导演的选角电话打到了塞巴斯蒂安的手机上,他凭借着那句话的印象,找到了米娅的家。爱情意味着,有些事,你偶然提起,我却永远记得。


这部电影的原名是《La La land》,这个词汇很难准确的翻译,它是洛杉矶的昵称,也是俚语中迷醉和白日梦的意思。米娅和塞巴斯蒂安多年后的重逢,他们相视一笑的告别和那段音乐中对二人感情的回溯与幻想,这一切,在如今看来就像个泡沫与幻梦。啦啦啦,我们唱过,然后淡忘。


作者杨时旸,专栏作家,影评人,《中国新闻周刊》主笔,豆瓣ID:frozenmoon。著有《并没有如愿以偿的人生》。